读书园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◇ 陆兴安

    1966年，我高小毕业，由于家庭成分不好，进不了中学的门槛。我本酷爱读书，却读不成了。干啥去？体重不到60斤的我要跟农民伯伯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。我欲哭无泪，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一脸沧桑的父亲。受到政治运动强烈冲击的他，好比泥菩萨过河，稻草人救火，自身难保，对我不屑一顾。
    闲来无事，我想找本书来消磨辰光，但家里遭到造反派两度抄家，家中除了《毛选》，其他的书籍都成了“四旧”，被洗劫一空。但我有点不死心，爬上平时无人进出的阁楼，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造反派遗漏的一本书，拍掉灰尘，仔细看看，竟是本线装版《三国志》。一本老书的突然出现，我的心情一下子仿佛有种吃到肥肉的愉悦。
    那时，《三国志》也被当作“四旧”，被当作封资修批判，严禁招摇过市。尤其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我家，更不敢张扬。我是像做贼一样偷着去看它的。
    初看这部《三国志》，碰到一个实际问题，因为它既是繁体竖版，又是文言文。对于我一个小学生，虽谈不上看天书，但也有点囫囵吞枣，云里雾里。《三国》人物故事家喻户晓，我年纪虽小，但也知道一点皮毛，对它早已不陌生了，有了书，兴趣马上骤增。艰难地啃起了它。诸葛的聪明多智，关羽的侠肝义胆，张飞的赤血丹心，赵云的英雄倜傥，曹孟德的奸诈雄才……一个个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，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    我难掩心头的喜悦，向最要好的朋友自揭了“私藏”的古书秘笈，一旦暴露，就再也不能掩着藏着了。但要想借我的书看，必须接受“交换”的条件。我提出图书交换，一是怕遗失二是怕损坏，但最主要的是我想看我从未看到过的书籍，同时也体现到大家互不吃亏。
    尝到了交换图书的甜头后，我有意在每次大队组织的工地上，半真半假地吹起了风，“引诱”那些家有藏书的识货朋友上我的“当”。有些人原本相互不熟悉，或者关系平常，但听了书名，就慷慨地拿出书交换。图书结友谊，你情我愿友好地交往，对违禁图书的保密工作人人心照不宣。我还总是将从张三处交换来的书从速看好后与李四、王五去交换。就这样，我利用闲暇时间拜读了许许多多从未接触过的书籍，有中国文学也有外国文学，有现代文学也有古典文学。热爱看书的人，受书中知识的教育与熏陶，素质不断提高，交换图书大家都很讲诚信，都很爱护书籍，说几天再交换就几天再交换，不会拖一天。
    白天忙于出工来不及看书，只能是挑灯夜读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每个无聊的夜晚，我全是靠一本图书打发时光的。静静地坐在灯下，默默地注视着字里行间，如痴如醉，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，一心只读“圣贤”书。我爸我妈都是勤俭持家的典范。半夜了见我不熄火，以为我忘了关灯，尽管是耗电不起眼的光线像“鬼火”幽暗的15 W灯泡，我娘会披衣过来大声“关照”我。看似我很老实，其实我很机智，我马上熄灯，一个人暗处里坐一会，等娘躺到床上，再次开灯看书。但不多时，我爸会不辞辛劳地过来喊叫，其口吻根本不是心痛电费，完全为我的身体着想。“明天还要出工做生活，你是铁打的？夜里总不睡！”每当这第二道“金牌”过来召唤，我不得不熄灯作息。有时因图书归还时间紧迫，有时因书中的情节扣人心弦，我会通宵达旦地看到公鸡打鸣、东方既白。考虑到父母对我的特别关心，关灯后我打开手电筒，躺在被窝里看得有滋有味，天天在夜晚看书，光线不好，看坏了眼睛，视力慢慢地退化了。但习惯成自然，每夜临睡前，必须翻几页书，否则难以合眼。
    我与他人交换图书，关系日愈纵横发展，以书为友，交结了许多新朋友，有些还成了无话不谈的可以交心的朋友。我在空闲时间里，读了当时几乎所有能交换到的图书。高尔基说：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书中自有黄金屋，知识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，它教我如何高调做事，低调做人。知识和身材都很羸弱的我，在特别年代，处处受到排挤、歧视与打击。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，由于我不懈地努力工作，党组织伸出了温暖的手，让我投入党的怀抱。没过多久，党组织又将我扶上马，我走上了村里的领导岗位，并在全乡的村党支部书记文化考核中，荣登榜首。
    肚皮里有货色，自己受用。我拿起笔写作，参加市里比赛，也经常能得个奖。去年，拙作《话说龙虾》经上海市市民文化节写作大赛指导委员会层层筛选，破土而出，将我评为上海市百名市民作家。
    随着经济的发展，如今的各个图书馆藏书有几万册，想看哪本很方便，即使没有，图书馆工作人员很热情地想尽一切办法将你要的书送到你手上。所以，再也用不着与人交换图书了。但每当我想起在极左时期，每回像做贼一样偷着与人交换图书的情景，各种滋味马上涌上我心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作者系金山区金山卫镇钱圩居委居民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荣获2014年上海“农家书香”征文活动优秀作品